“法官,最后一笔工资到账了,请放心” 许力,曹红歌
□许力 曹红歌

调解员吴永青(右)与双方代理律师充分沟通后,促成各方形成共识,律师和吴永青握手表示感谢。许力 摄
初夏的晨光透过河南省荥阳市人民法院调解室的窗户,洒在退休法官吴永青的办公桌上。他摘下老花镜,翻完最后一份履行回访记录,发现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——是当事人老李发来的:“吴法官,最后一笔工资到账了,社保也补上了,一切都好,请放心。”
在几公里外的厂区,一度沉寂的生产线重新转动起来。几个月前还即将对簿公堂的116名工人和两家关联企业,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圆满的局面。
“先别急着拍桌子,听我把账算完”
老李是荥阳本地人,在这两家重工、建筑设备企业干了十几年。说是“两家”,其实工人们早就分不清了——今天在这个厂区干活,明天调到那个厂区;这个月工资从重工公司发,下个月又从设备公司走;社保更是断断续续,有时候这家交两个月,有时候那家补三个月。
“干了十几年,我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员工。”老李后来回忆时苦笑着说。
像老李这样的工人,一共有116名。
2022年到2024年间,市场行情下行,两家企业资金链断裂,生产停滞,工资发不出,养老保险也停了。工人们一次次找企业协商,得到的回复从“再等等”变成了“我们也没办法”。
“我们不是不通情理,知道企业难。”老李说,“可一家老小要吃饭,社保断了以后怎么办?”
2026年1月底,116名劳动者分批向荥阳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。法院梳理后发现诉求分三类:5人只讨工资,52人要补缴养老保险,剩下59人两项都要。人数多、诉求杂、账目乱,企业一开始推诿扯皮,工人们情绪激动。
案子分到了退休返聘的银发法官吴永青手里。吴永青在荥阳法院干了几十年,当过山区法庭庭长,办过1800多件案子。可这回,连他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100多人、两家企业、三年的工资和社保,光用工台账就堆了半人高。
调解团队兵分几路:有人一头扎进账本堆,逐一对照工人的入职记录、轮岗台账、工资流水、社保缴费凭证;有人搭建了微信调解群,把工人们的代理律师刘律师、企业方的代理律师侯律师都拉了进来,方便随时沟通案件进展;同时定期组织线下座谈,打通劳资双方沟通壁垒。
可第一次正式调解,就卡住了。企业负责人拍着桌子:“经营亏损,哪有钱发工资?”消息传到工人那边,工人们情绪激动,局面一度十分紧张。
吴永青没有急着说教。他把企业负责人单独拉到一边,摊开整理好的用工台账:“您先别急着拍桌子。116名工人背后是116个家庭,这笔账您算过吗?混同用工的法律责任,两家企业连带承担,全部进入诉讼的话,光诉讼费、律师费、赔偿金加起来是多少,您心里有数吗?”
企业负责人沉默了。
转过身,吴永青又对情绪激动的工人代表说:“企业真倒了,你们的工资更没着落。给我点时间,也给他们点时间。我们要的不是两败俱伤,是把钱拿到手。”
从“斗气”到“坐下来谈”
可事情没那么容易。企业负责人嘴上答应调解,实际上还是消极应对,能拖就拖。工人们等得心焦,代理律师刘律师在群里反馈过多次,工人们反复追问进展,有人甚至表示“不想再等了,直接开庭算了”。
调解一度陷入僵局。
吴永青没有放弃。他带着调解团队一次次往返于法院和企业之间,有时为了核实一笔工资发放记录,能在财务室坐上整整一下午;有时为了一个社保补缴的基数,和企业会计打十几通电话。
“我知道企业确实困难,”吴永青后来回忆说,“但工人的钱是血汗钱,拖不得。两边都有难处,关键是怎么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方案。”
调解团队合计出了一个办法:从116人中挑几个诉求典型、调解意愿强的工人,先谈出一个样板来——工资怎么算、社保怎么补、分期怎么付,标准统一了,其他人照着办就行。这就是团队后来总结的“示范调解﹢分层处置”。
第一批3个工人已经谈妥了。调解协议一签,吴永青通过刘律师把协议转发给工人代表们看:“大家看看,这是第一批的结果。工资核算标准、社保补缴方式、分期付款安排,都写清楚了。能接受这个方案的,我们一个一个来。”
消息在工人中间传开后,大家看到有人谈妥了、标准也公平,逐渐放下心来。工人代表回复刘律师:“我们同意这个方案,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签?”
有了样板,剩下的调解顺畅多了。
调解协议陆续签署后,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——116个人的诉讼费缴纳、调解书签收,每一笔都要盯着,一个都不能落下。
吴永青的手机里,那个叫“劳动争议专案调解组”的微信群,群成员除了他,还有工人们委托的刘律师、企业方委托的侯律师。从6月初开始,这个群就成了“进度播报站”,所有缴费、文书接收的进展都在这里汇总、跟进。
116份协议,一个都不少
6月18日,吴永青最后在群里发送了提醒:“所有文书已全部发送,请及时点击接收。有问题及时通报!”刘律师和侯律师几乎同时回复:“收到。”
从90人到112人,再到116人全部完成——这个微信群里的数字一天天在变,每一个“收到”背后,都是一份调解书正在送达的路上。
一个月里,116名劳动者陆续与两家企业签订调解协议。荥阳法院依法出具调解书,对协议内容进行司法确认。
协议采用分期支付方式——工资分批次发放,社保逐一补缴。企业不用一次性掏出巨款导致停产,工人的权益也有了白纸黑字的保障。
企业负责人松了口气:“本来以为要耗上大半年打官司,没想到综治中心和法院一次性把100多人的诉求理清楚了,还体谅我们资金紧张允许分期付款。有了法院调解书,我们心里踏实,生产经营也稳住了。”
如今,两家企业生产经营逐步恢复。而吴永青的手机里,那个微信群早已安静下来。
这场涉及116人的集体劳动争议,没有进入诉讼程序,没有一场庭审,没有一份判决,靠的是一位退休法官的耐心、一个调解团队的努力,和“综治中心﹢法院”联动平台的力量。